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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内，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落在了戴思恭身上。
他站在床边，神色镇定，没有因为老朱的怒火，有半分慌乱，只是拱了拱手，缓缓开口。
“陛下，容臣细说。”
“娘娘这病，不是一朝一夕得来的。”
“是几十年里，日积月累，一点一点，拖出来的。”
“臣把它归为三条。”
他抬起一根手指。
“其一，娘娘早年，受过伤，身上留了不少暗疾。”
“当年陛下起兵，娘娘跟着大军，东奔西走，风餐露宿，没有一日安稳。”
“军中条件苦，娘娘是女子，却跟将士们一样，穿着甲胄，枕着刀枪睡觉，饿了啃冷饼，渴了喝凉水。”
“打了败仗，要逃命，她一个妇道人家，抱着孩子，跟着败军，在乱军里奔，脚上的鞋掉了，都不敢停。”
“将士们的家眷，没人管，是她一处一处安顿；军中缺衣少食，是她把自己的口粮，省下来。”
“陛下被人囚禁那一回，娘娘把刚烙好的热饼，揣在怀里，偷偷送进去，胸口的皮肉，都烫烂了，那伤，看着是好了，可根子里，落下了病根。”
“这些伤，就跟沙场上身经百战的猛将一样。”
“年轻的时候，气血足，身子骨硬朗，还能压得住。”
“可一旦上了年纪，气血衰败，那些压了几十年的暗疾，就会一桩接一桩，全冒出来。”
朱元璋听着，握着马皇后的手，不知不觉，攥得更紧了。
那些年的事，他当然比谁都清楚。
他这个妹子，是真的跟着他，从刀山火海里，一步步熬过来的。
戴思恭没有停，又抬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其二，娘娘这些年，操劳过度。”
“开国之后，陛下忙着前朝的事，后宫这一摊子，全压在娘娘一个人身上。”
“可娘娘操心的，哪里只是后宫？”
“陛下雷霆震怒，要杀功臣，是娘娘在旁边劝；前线将士缺衣少食，是娘娘领着后宫，缝衣织布；地方上遭了灾，百姓吃不上饭，娘娘整夜整夜睡不着，把自己的份例，都省下来，捐出去。”
“陛下的衣食住行，皇子公主的教养，后宫的嫔妃、宫女、太监，哪一样，娘娘不挂在心上？”
“她自己，穿的是洗了又洗的旧衣裳，一件袍子，补了好几回，还舍不得换。”
“她领着后宫的女人，纺纱、织布、缝衣裳，一针一线，给前线的将士送去。”
“陛下脾气上来，要杀人，谁都劝不住，只有她，端着一碗热茶，轻言细语地劝，不知从刀口下，救回了多少条命。”
“她心里，装着陛下，装着儿女，装着满朝文武，装着天下百姓，唯独没有装过她自己。”
“本来就带着伤的身子，哪经得起这么熬？”
“一年一年，就这么熬空了。”
马皇后靠在床头，听着这些话，眼眶微微泛红，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，像是想说，这些都是她该做的。
朱标站在一旁，眼圈已经红了。
他这个做儿子的，竟从来没好好想过，母后这些年，是怎么一日一日，熬过来的。
戴思恭深吸一口气，抬起第三根手指，声音也沉了几分。
“其三，也是最要紧的。”
“娘娘这一回，看似是感染了风寒，可实际上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顿。
“是肺部，得了痨病。”
“痨病？”
朱标失声反问，脸色瞬间白了。
这两个字，谁不知道？
那是出了名的难治之症，拖到最后，就是个油尽灯枯。
“戴神医，你……你说的是真的？”
“殿下，臣不敢妄言。”戴思恭看向他，一条条往下说，“娘娘这病，先是咳嗽，起初只是几声，以为是受了凉，可越咳越厉害，缠绵不愈，对是不对？”
马皇后怔了怔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咳得久了，痰里，会带着血丝，严重的时候，甚至会咳出血来。”
“一到午后，手心、脚心，就开始发烫，脸上，也会泛起不正常的潮红。”
“夜里睡着，会出一身冷汗，醒过来的时候，里衣都湿透了。”
“人，一天比一天瘦，饭，也吃不下，稍微动一动，就气短、发喘，胸口，还会隐隐作痛。”
他每说一句，殿内的人，脸色就白一分。
因为这些症状，马皇后，全都有。
这些日子，她一直咳嗽，身边的宫女，看见过她帕子上的血丝；她夜里盗汗，第二天换下来的里衣，都是湿的；她午后脸上发烫，只当是屋里闷；她越来越瘦，用膳的时候，只动几筷子，就推说不饿。
一桩桩，一件件，全都对上了。
没有一句，是错的。
而这，恰恰是最让人绝望的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