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枯泽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她不喜我眉眼沉静，不喜小阉未有匍匐谄媚之态，当即降罪，撤去我身上所有棉衣棉袍，逐去宫外夹道高墙之下，罚立整夜，不许移动、不许取暖、不许求人相助。但凡动一步，便要杖毙当场。她身边掌事宫女还特意吩咐看管的粗使太监，说“不许给他送热水，也不许给他递手炉”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恰好叫我听见。”
彼时寒夜，落雪纷纷。
高墙夹道无遮无挡，朔风如刀，一刀刀割在少年单薄的皮肉之上。
他身着单衣，立于漫天风雪之中，手足很快冻得僵硬发紫，气血凝滞，意识渐渐昏沉。
起初还能听见远处宫檐下铁马被风吹得叮当响，后来连那声音也远了，天地间只剩自己牙齿磕碰的细响。再后来，连冷也觉不出了，只觉得困，觉得墙根那一小片背风处像是天底下最暖的地方，只想蜷下去。
小小少年，无人问津，无人怜悯，只余漫天风雪压身，眼看便要活活冻毙在这无人知晓的宫墙死角，悄无声息化作一具寒尸，连夜度都无人知晓。
“我当时以为，必死无疑。”
魏润安声音极轻，近乎呢喃，“冻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无有。可就在我弥留之际，墙根阴影之中，悄然走出一人。”
那人藏在风雪晦暗里，看不清容貌、辨不出身形，一身气息缥缈出尘，不似宫中俗人。
对方未发一言，只是缓步走近，指尖微抬，一缕温润绵长的灵气无声渡入少年僵死的经脉，将他即将断绝的生机，硬生生从黄泉边上拽了回来。那灵气入体时，并不如何炽烈，倒像一口极温的水顺喉而下，从胸口慢慢散到四肢百骸。他冻僵的手指先是一跳，随后便是钻心的疼。
魏润安笑道：“疼才好，疼才说明人还活着……”
而后，那人悄悄塞来一块温热的麦饼，饼身尚有余温，是寒冬里最奢侈的暖意。麦饼用一方粗布包着，布上沾着雪粒，贴在手心里，竟比什么绫罗绸缎都叫人舍不得松开。
魏润安望着月色，眼底泛起一缕数十年未曾褪去的怅然。
“那一缕灵气，续了我的命。那一块麦饼，活了我的身。”
“若无那夜之人，世上便再无今日的魏润安，不过是先朝一场冬雪里，一具无人收殓的小阉寒尸罢了。”
月光幽幽摇曳，落满一室清寒。
枯泽静静望着魏润安孤寂单薄的背影，目光缓缓下移，落至桌案之上。那里摊着方才许舟离去前留下的厚厚一叠文稿，纸页平整，墨香犹新。
他心头忽生通透。
内相今夜细数冻殍名册、追忆年少惨事、感慨半生憾事，并非有意提点他，亦非暗藏权谋用意。
只是身居高位太久、算计太久、孤身太久，心倦神疲，于这寂静月夜，难得片刻恍惚，吐露压在心底的唏嘘罢了。
枯泽忽然觉得，眼前这位掌着批红大权、一句话能叫六部堂官揣摩半月的人物，此刻也不过是个在旧雪夜里没冻死的小阉，隔了几十年，还在想那一块麦饼的余温。
枯泽沉默良久，斟酌开口：“大人，那一年雪夜救你的人，可是戴自忠？”
魏润安抬首，隔着雕花屏风望向他，声音缓缓响起：
“当初戴自忠决意要让你来接替枯泽。那时我尚觉得你太过年轻，担不起密谍司这份重担。可戴自忠却说，年轻自有年轻的好处，朝气未泯，敢冲敢闯，尚能去做我们想做，却已经不敢伸手去做的事。”
一室寂然。
片刻后，枯泽平静问道：“大人，许舟日后要刊发的地窖藏菜、冻疮养护、屋舍封缝、炭炉通风避毒诸法，皆有用吗？”
魏润安点头：“皆为救命之法。道理浅白至极，偏偏万民懵懂不知。年年寒冬，菜蔬冻腐、手足溃烂、阖家悄死于炭毒者，数不胜数。这些细碎技艺，能活千家万户之命。莫看地窖藏菜只是挖个窖、铺层草、留个气眼，真到青黄不接时，一窖萝卜白菜，能叫一户人家不饿死；莫看冻疮养护只是些生姜、茄秆、冻疮膏的土方，真到手上脚上烂得见骨，一剂土方能叫人保住十根指头。”
枯泽又问：“那透眼煤饼制法呢？”
内相思索道：“此为最实用、最普惠的冬日生计。碎煤可收，废煤可用，省炭过半，毒烟大减。寻常穷户，自此不再惧寒冬炭贵。凭此一法，无数寒门百姓能熬过凛冬。只是此法一出，怕也要动不少人的利。煤行、炭行、牙行，哪一家不是靠冬日炭价吃饭？许舟若真把方子白纸黑字刊出去，明面上是救人，暗地里便是断人财路。你叫密谍司多盯着些，莫叫他还没救着几个人，先被人砸了印坊。”
枯泽再问：“那他日后还要刊发的竹筒虹吸、曲管引水之法，又如何？”
这一次，魏润安笑着说道：“此法已是夺天地小势。”
“水能越坎而行，世人初见必以为异。山地缺水之处，有此